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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静:绿色人物选名人是鼓励
发布时间:2019-12-03    信息来源:未知    浏览次数:

  “2007绿色中国年度人物”12月14日揭晓,张艺谋、霍岱珊等9人获奖。央视记者柴静也凭借《山西:断臂治污》的报道榜上有名。

  一则报道就能和常年致力于环保的人士媲美?柴静获奖是实至名归,还是名人效应?

  “真相追问者”柴静、“绿色奥运”张艺谋、“绿色导演”冯小宁,2007年度绿色人物因为有了三位文化名人的入选而受注目与争议。由政府发起的“绿色中国年度人物”评选2005年开始启动。发布“中国水污染地图”的马军、发起“绿色生活运动”的廖晓义等都曾榜上有名。

  青年周末:大家很难把柴静、张艺谋、冯小宁几个名字和环保挂钩。和马军等环保人士相比,你们三人的入选更是一种名人效应?

  柴静:我不会回避知名度。关键拿它来做什么。知名度也是社会责任感,知名度也是一种提醒:你必须肩负起相应的社会责任。

  那天我们领奖的时候,张艺谋说,现在我连小树枝都不敢折了。以前拍戏的时候,如果有树枝妨碍了拍摄,他就会直接说,把它折了。现在遇到这种情况,他说就是想办法自己调整位置,不再去破坏花花草草。

  把奖给导演群体,评委会有一段话非常重要:不是在奖励他们,而是在鼓励他们。如果鼓励,能让以他们为代表的一些人经历观念的改变,从漠视到重视,从重视到放在科学位置上,那么从这个意义上,我觉得把奖给张艺谋、冯小宁是对的。奖给我这样一个记者,我觉得不仅仅是在奖励我的某一期节目,也是在鼓励媒体,鼓励央视这样的主流媒体肩负起更多的责任。

  柴静:挺意外的,我没想到会得这个奖,我不是在传媒领域中环境报道做的最多的人。

  我也在想,为什么会得这个奖?可能就是山西的污染,包括整个中国水污染的状况,已经在这两年成为非常尖锐的社会问题。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污染事故。做山西污染实际上是在做区域污染的概念。根据2005年公布的数据,山西的11个重点城市没有一个达到空气质量的标准,90%以上的水体受到污染,只有近六成的地下水达标。以前我们可能会把这类节目做成一个癌症村,或者淮河流域某些区域的污染。可是你看,这是整个省份,整个污染带的构成。

  “一个没有见过星星的女孩,一群想摆脱焦油气味的村民,一个陷入污染深渊的省份。新闻调查记者两度走进山西,关注山西的污染之痛与治污之策。”这是2007年9月央视《新闻调查》的《山西:断臂治污》的一个片断。凭借它,柴静入选年度绿色人物。

  柴静:我在山西长大,直到读大学才离开。我承受了一个失去的过程。我家在临汾,小时候我也见过蓝天白云、繁星密布,河流里有水草,有鱼有蝌蚪。到了高中时代,这些都慢慢失去了,那时就已经很难见到流动的水了。我的亲戚要么在矿难中死了,要么就是得了什么怪病。

  2000年,我一到临汾车站,就不断咳嗽。大街上人们都带着白口罩,鼻孔的位置两个黑点。当时是清晨7点多,坐在出租车上,能见度不到5米,我还以为有雾。司机说:嗨,一直这样。我妹妹在临汾,说曾三天污染严重到交通没办法进行。

  但那时候只是模糊的污染概念,不知道山西的污染在全国、在全世界处于什么样的程度。真正到我下决心要去做山西污染,是在2005年。那时国际媒体已经开始关注,临汾被评为世界十大污染城市之一,跟前苏联核电站泄漏的城市放在一起。很触目惊心。紧接着在我博客里有一个留言:柴静姐姐,我知道你是临汾人。我想问你,为什么别人说,如果你想惩罚一个人,就把他送到临汾去。——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青年周末:2005年你决心做这个选题,可2007年9月我们才看到。时隔两年。遇到了什么难题?

  柴静: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。做山西污染去了两次。2006年的后半年,正好是国家环保总局的“环保风暴”第一次实行区域限批,限批了四个地区,山西吕梁是一个。去了一个星期,回来暂时没有播,。第二次去是时任山西省长的于幼军提出了山西“断臂治污”的概念。我们想知道他该怎么做,就再去了山西。

  青年周末:拿下山西省长于幼军难吗?之前他没有就环保问题接受过电视媒体专访。

  柴静:我和于幼军有一段渊源。山西采访是我和他的第二次见面,他对我的第一句话就是:你在人代会上追了我200米。2006年我报道两会。当时政府报告中第一次提出节能减排20%的指标。我等在人民大会堂门口,我就要问问于幼军,怎么完成这个指标。看到他出来我立刻迎上去,结果他不理我。他走的真快,你想他每天锻炼走五公里,脚力有多强。我拿着话筒和摄像机跟着他一路小跑。一直到他上了人大代表的车,我也跟着坐上去,他无路可逃了。当时他就说了一句:我们有能力、有措施完成它。

  柴静:你可以看到我开头采访的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。我们报道了很多污染导致的死亡和肢体残缺,但成年人怎么说也没有孩子简简单单几句话让人震撼。

  在山西孝义的田家沟村,我跟编导说,我一定要找一个孩子。我想知道小孩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。我们去了这个村子里唯一一所小学的学前班,最小的小孩最率真。特别巧,老师正在教六七个小孩唱歌,“一闪一闪亮晶晶,满天都是小星星”。其中一个小女孩胖乎乎的,唱的最好。我看见他们教室里贴着星星贴纸,我问她:见过星星吗?她说没有。离教室不到50米处,有两个化工厂,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巨大的烟囱是干吗的。我问她空气什么味,她说臭味;味道哪里来的?她往化工厂的方向一指;是什么味道?不知道!有人跟你说吗?没有!小女孩有个更小的弟弟,刚出生,经常咳嗽。她妈妈非常恐惧,可是除了关窗没有其他办法。污染不仅仅是剥夺人的健康,也在剥夺我们的生存方式。

  从山西采访回来第二天,我就去了巴厘岛。我在阿勇河漂流,山涧全部是远古原始森林的面貌,深绿浅绿,榕树枝条垂到水面,猴子在面包树间跳来跳去,人们站在阿勇河里掬起水喝。我想,你们以为我们没有过这样的山西吗?你们以为山西从远古以来就充满了煤尘、烟灰和焦土吗?

  《岩松看日本》里,日本人的环保意识让人印象深刻。柴静和白岩松聊起环保话题,发现日本的环保,除了政府自上而下的治理外,公民的参与至关重要。企业不敢造成污染,否则很快就会有公民团体和社会组织出来抗议,通过媒体呼吁,最要命的是,他们会呼吁所有的人不购买环保有污点企业的产品。

  青年周末:绿色人物评选标准里有一条“在促进环保理念的传播方面有显著成就”。你的报道传播了什么样的环保理念?

  柴静:以前媒体做污染节目,基本局限在披露和批判。这次我们想,如何建设性地解决这些问题?非常重要的一步是保障公民的知情权、参与权、监督权,尤其是对于决策的参与权。我采访山西省省长于幼军时曾问他:“你呼吁公民举报污染,为什么不能在污染发生前,就让公民参与进来去决定自己的生存环境?”他说,你提了一个很对的问题,一定要有一个公动,让公民知道自己有哪些宪法权利,如何去捍卫自己的生活。

  我在山西碰到村子里两派人发生争议。其中一派是在工厂工作,他说一个月拿1000元钱,愿意忍受这个气味。表面看上去是利益之争,往深了看,其实不是。我问他,这个气味你可以忍受是吧?他说是。我又问,你知道这个气味包含什么吗?他不知道。我说更危险的其实是你闻不到的。这个空气中无色无味的东西叫苯丙芘,强致癌物。孝义的空气超标9倍,水体里的超标200倍。没有人拿着空气检测的样本告诉他们,你现在呼吸的是这个。企业主告诉他们,空气中只是有点二氧化硫的味儿,呛一点忍一忍没关系。

  青年周末:报道再好,要很多人关注才能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。入选年度绿色人物才更有说服力。但这期节目的收视率并不是太高?

  柴静:这期节目在政府层面的反响还是很强的。我觉得收视率和影响力不是一个概念。环境问题还处在正在觉醒的阶段,不可能要求全民都关注。很多人都很麻木:你说了有什么用?但媒体的责任是这样,你要口干舌燥、声嘶力竭地说下去,才能形成一个浪潮。现在你得到的声音可能不算多,但这个声音对将来很重要。

  四年前我做的一期节目里用过这样一组镜头:一个小女孩带我去他们家地里,因为没有水灌溉,已经成了盐碱地。为了环境,小女孩种红柳。一个树坑里一杯水,水只有那么多。我们坐在土坎上,我说,其实这个挺徒劳的。她回答:没办法,我只能拚命活下去。

  这期节目的收视率也不高。我听到很多人说,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难道等到北京也这样的时候,才跟你有关系?四年后,我的博客里收到一个女孩的信,她告诉我当年看那期节目的情形:那儿很多人没有电视,有个卖彩电的老板把他最大的彩电搬到街上,一百多个人一起看,边看边流眼泪,有乞丐,也有普通人。她说,谢谢你没有忘记我们。

  在柴静家里,电热水器要洗澡才会打开,即使平时要洗碗很不方便;饮水机关着,喝热水前才打开,因为“五分钟就可以加热”……

  柴静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习惯怎么养成的,她总结自己经历了一个“自我觉醒的过程”。她去过民勤,在那里的招待所,水跟金子一样珍贵;村子里的水井几百米都打不着水。在那里她没水洗头,梳头发的时候,录音师说跟梳钢丝似的,这让她懂得了心疼。

  青年周末:按照年度绿色人物的标准,应该“长期从事环保活动”。你什么时候开始报道环保的?

  柴静:我实际上是代表《新闻调查》去领的奖。《新闻调查》的11年里,将近三分之一的节目都有关环保。我们有专门关注环保领域的记者,比如胡劲草。

  2003年我去甘肃民勤调查沙尘暴,是开始环保报道的第一步。在这之前,并没有太强的环境意识。我有个同事拍沙尘暴拍了好多年,他建议我做这个选题。他给我看了张照片:在民勤,一个春耕的农民在沙尘里闭着眼睛开拖拉机。这照片打动了我,我说,我去。

  去的那个村庄几乎被黄沙掩埋,人们全部迁徙走了。我站在最后一个离去的人的家门口,听村里的干部说,那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他的孩子先走了,他在那里扛着,后来沙子到了墙根,不走不行了。他临走在门上贴了一幅对联,横幅是:春回大地。

  柴静:后来又做了浙江海正药业的污染,当时海正两名工人连续死亡,被怀疑跟环境污染有关。去了以后我跟同事都愣住了,沿海全部是排放没达标的化工企业,整个近海地带被污染成红色,就跟电影《第五元素》里一样。毫无生命气息。录音师说,我看到了地球灭亡以后的样子。

  海正药业老总的办公室里,也弥漫着污染带来的难闻味道。他说保证企业没有违规造成污染。我问他,那咱们闻到的刺鼻气味是什么?他说,有吗?我的嗅觉可能没有你灵敏。——我们的片子以这个场景结束。

  那时对于环保报道,我还停留在一种无奈的状态,只能揭示。可是到了2006年做山西污染时,我的观念完全不同了,我看到了另一条道路:马军、廖晓义等等发起环保运动,公民的力量崛起如此之快。圆明园听证会,也是因为媒体发现和公众呼吁,国家环保总局第一次启动了听证会的模式。山西污染节目中,我还没有足够地表现这一点,但是以后会做更多的这类节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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